母亲的妹妹 第二章:比母亲更艳的那张脸 - 三人间的暖意与暗流 章节阅读
母亲的妹妹
早上七点四十,厨房已经有动静。
我出去的时候,妈在下面摊饼,小姨坐在餐桌边吹豆浆。两个人都没化妆。妈的脸睡肿了一点,眼皮厚,看起来更像四十二岁该有的样子。小姨却不是。她头发随便扎着,脸洗得干干净净,眼尾那点没卸干净的妆反而衬得皮肤更白。没化妆比化了更艳,艳在骨相上,不在脂粉上。
她穿着那件浅灰真丝睡裙,外面套了件宽松开衫,领口还是松的。坐着的时候裙摆堆在大腿上,腿并着,膝盖内侧那点红印浅了,换成一层细细的睡痕。
「起来了?」她看我,嗓子还带着刚醒的黏,「去洗手。你妈不让脏手抓饼。」
妈头也不回:「少管他。陈铭,豆浆热的,自己倒。」
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早餐。饼是葱油的,外脆里软。小姨吃得少,掰了一小块,蘸酱的时候手指沾到一点,她下意识伸舌头舔掉。这个动作很快,妈没看见,我看见了。舌头淡粉色,舔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,像才发觉对面坐的不是外人。
「看我干什么。」她低声说。
「没有。」
「又没有。」她把开衫裹紧一点,并没真裹住。
阳光从东边窗子打进来,切在她侧脸上。我这才看清,她和妈到底哪里不像。妈的美是妥帖的、被岁月磨过的,眉骨平,下颌圆,看久了是娘。小姨的眉骨更高一点,下颌收得利落,嘴唇厚,眼尾天然往上挑。同一对父母生出来的两张脸,一张叫人想喊妈,一张叫人看一眼就想往脏处去。
这想法一冒出来,我把豆浆喝得太急,烫了舌头。
上午去买年货。
商场里人多,暖气足。小姨换了身衣服:黑色高领毛衣,下身一条深卡其的包臀裙,到膝上十公分,黑丝,细跟短靴。高领把锁骨藏住了,可胸被毛衣托着,形状比昨晚更清楚。她走在我和妈中间,偶尔偏头跟妈说话,头发扫过我手背。
妈买腊肠、买花生、买宁波长的那个鱼干。小姨不太插手,只在化妆品柜台停下来,试一支口红。营业员夸她肤色衬正红色。她涂上,对着镜子抿嘴,问我:「花不花?」
「不花。」
「就两个字?」她笑,把口红买了,转身时裙摆贴着大腿转出一道弧。黑丝在灯下反光,小腿那根筋走得很清楚。
试衣间那边,妈去换衣服。小姨靠在柱子上刷手机,忽然把屏幕递过来:「你看,你爸朋友圈。工地聚餐,全是男人。」
「他一直这样。」
「惠珍跟他这么多年,」她把手机收回去,声音压低,「也不知道图什么。」
我没接话。她看了我一会儿,像要说什么,最后只说:「你去帮你妈拎袋子。」
中午在商场餐厅吃饭。圆桌,三人坐一边。小姨点了份沙拉,又把叉子伸到我碗里戳走一块红烧肉。妈说她减肥减了十年了。小姨哼一声:「减给谁看。」
这句话落在桌上,三个人都安静了两秒。
下午回家,袋子堆在客厅。妈去主卧午休,交代年夜饭的菜谱写在冰箱上。小姨没回次卧,她把短靴踢掉,黑丝脚踩在地毯上,走到沙发里坐下,把腿蜷起来。
「陈铭。」
「嗯。」
「过来坐。别老站着,像讨债的。」
我在她侧前方坐下。距离不远不近。她把玩着新买的口红,盖子开开合合。客厅只开了纱帘,光是白的,照得她毛衣上的毛粒都清楚。
「我比你妈好看吗?」她忽然问。
问得直。我喉结滚了一下。「不一样。」
「哪不一样。」
「……妈是妈。」
「那我呢。」她把口红放下,侧过脸,眼睛看着我,「我是小姨。小姨就可以多看两眼,是不是?」
我没说话。她也不逼。过了几秒,她自己笑了,笑意很淡:「当我没问。离婚的人说话没边。」
可她的身体没有往后撤。黑丝小腿离我的小腿只有一拳。暖气把丝的味道烘出来,是新买的那一种,混着她自身的体温。她把开衫脱掉,只剩高领毛衣,胸形立刻顶满。不是刻意挺的,是坐直了就有。
「你昨晚没睡好。」她说,不是疑问句。
「墙薄。」
「所以你听见了?」她看我,「听见什么。」
「呼吸。耳环碰到枕头。」
她「嗯」了一声,像对这个答案满意。「那你也听见我起来倒牛奶了。你还穿那件外套,烟味吸进领子里,熏得我后来又醒了一次。」
「对不起。」
「道什么歉。」她伸手,在我毛衣袖口拉了一下,力道轻,「你是这家里唯一的男人。暂时的。」
暂时的。父亲初五才回。这句话像一颗糖搁在齿间,甜,也硌。
妈在主卧翻了个身,床响了一下。小姨立刻把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贴着气音:「她睡觉不踏实。有人走来走去她就醒。」
「那你回屋睡。」
「睡不着。」她把腿放下,脚尖点着地毯,黑丝脚背绷直,「陈铭,你知不知道,你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直的。从昨晚接我开始就直。看到哪里,你自己清楚。」
我的耳根热了。她看见了,没有嘲弄,只是把那盒口红重新拿起来,在掌心转。
「我三十六点七岁。」她说,「你二十六。差十岁。在别人家里,这叫阿姨。在这家里,叫小姨。叫小姨就安全,是不是?安全得可以让你看到硬。」
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平。平比脏更狠。
我站起来。站起来是因为坐着已经撑得慌,裤子绷着,再坐就是承认。她目光在我身前停了一秒,然后很给面子地偏开,去看窗帘。
「去午休。」她说,「晚上还要择菜。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。」
我进自己房间,把门扣上,后背抵着门板。隔墙能听见她也起身,短靴没穿,黑丝走在木地板上,沙沙的。次卧门开,又关。她大概躺下了。我听着那阵布料声,把手按在自己身上,隔着布,没有解开。
比母亲更艳的那张脸,此刻隔着一面墙。艳不是漂亮那么简单。漂亮可以看,艳会往人骨头里钻。钻完还问你:看哪里,你自己清楚。
下午三点,妈起来了。她换了件家居裤,喊我们择青菜。小姨应了一声,出来时把包臀裙换成了睡裙,又是那件浅灰真丝,黑丝却没脱,就那么穿着睡裙配黑丝走进厨房。妈瞥她一眼:「你穿成这样择菜?」
「懒得换。」小姨把头发挽起来,露出后颈,「又不出门。」
厨房窄。三个人挤,肩膀会碰。她择菜时弯腰,睡裙领口往下掉,黑丝包裹的腿在灯下亮着。妈在她左边洗蘑菇,侧脸安静,像多年来洗过无数次蘑菇那样安静。我站在她们后面切肉,刀起刀落,眼前却是两截不同的腰。
妈的腰被家居裤勒出软肉,是养过孩子的。小姨的腰还收着,睡裙带子在肩上细得像随时会滑。同一处灯光打下来,一张脸淡,一张脸艳。淡的是我妈。艳的是我小姨。我两边都不敢多看,看哪边都脏。
小姨把择好的菜递到我手边,指尖有水,碰到我手背。「切细一点,你妈牙口近来不好。」
「我牙口好得很。」妈头也不抬。
「那是你儿子牙口好。」小姨笑,笑完自己也顿住,像这句话里有什么不该出现的联想。她把笑收回去,继续择。
傍晚,父亲又来电话。视频。妈把手机支在餐桌上,画面里是安全帽和灰。小姨坐在镜头边缘,只露出半边肩。父亲问:「惠婉到了?瘦了。」
「还行。」小姨探进画面,笑了一下,得体,疏离,「你也是,黑了。」
「工地晒的。铭铭呢?」
「在。」我探头。
「听你妈的,把家里照顾好。初五我尽量赶。」
挂断之后,客厅重新只剩三个人。小姨把笑脸卸掉,靠进沙发,黑丝腿交叠,睡裙滑到大腿根附近,她也没往下拉。
「你爸这人,」她对着天花板说,「视频里永远像在开会。」
妈没接话,去厨房烧水。水壶响起来之前,小姨转头看我,口型几乎不带声音:
「晚上灯关了再看。现在你妈还在。」
我喉咙发紧。她已经把睡裙拉好,像什么都没说过。可那张比母亲更艳的脸,在黄昏里亮着,亮得我知道,这栋房子从这一刻起,白天和夜里会是两套规矩。
我出去的时候,妈在下面摊饼,小姨坐在餐桌边吹豆浆。两个人都没化妆。妈的脸睡肿了一点,眼皮厚,看起来更像四十二岁该有的样子。小姨却不是。她头发随便扎着,脸洗得干干净净,眼尾那点没卸干净的妆反而衬得皮肤更白。没化妆比化了更艳,艳在骨相上,不在脂粉上。
她穿着那件浅灰真丝睡裙,外面套了件宽松开衫,领口还是松的。坐着的时候裙摆堆在大腿上,腿并着,膝盖内侧那点红印浅了,换成一层细细的睡痕。
「起来了?」她看我,嗓子还带着刚醒的黏,「去洗手。你妈不让脏手抓饼。」
妈头也不回:「少管他。陈铭,豆浆热的,自己倒。」
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早餐。饼是葱油的,外脆里软。小姨吃得少,掰了一小块,蘸酱的时候手指沾到一点,她下意识伸舌头舔掉。这个动作很快,妈没看见,我看见了。舌头淡粉色,舔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,像才发觉对面坐的不是外人。
「看我干什么。」她低声说。
「没有。」
「又没有。」她把开衫裹紧一点,并没真裹住。
阳光从东边窗子打进来,切在她侧脸上。我这才看清,她和妈到底哪里不像。妈的美是妥帖的、被岁月磨过的,眉骨平,下颌圆,看久了是娘。小姨的眉骨更高一点,下颌收得利落,嘴唇厚,眼尾天然往上挑。同一对父母生出来的两张脸,一张叫人想喊妈,一张叫人看一眼就想往脏处去。
这想法一冒出来,我把豆浆喝得太急,烫了舌头。
上午去买年货。
商场里人多,暖气足。小姨换了身衣服:黑色高领毛衣,下身一条深卡其的包臀裙,到膝上十公分,黑丝,细跟短靴。高领把锁骨藏住了,可胸被毛衣托着,形状比昨晚更清楚。她走在我和妈中间,偶尔偏头跟妈说话,头发扫过我手背。
妈买腊肠、买花生、买宁波长的那个鱼干。小姨不太插手,只在化妆品柜台停下来,试一支口红。营业员夸她肤色衬正红色。她涂上,对着镜子抿嘴,问我:「花不花?」
「不花。」
「就两个字?」她笑,把口红买了,转身时裙摆贴着大腿转出一道弧。黑丝在灯下反光,小腿那根筋走得很清楚。
试衣间那边,妈去换衣服。小姨靠在柱子上刷手机,忽然把屏幕递过来:「你看,你爸朋友圈。工地聚餐,全是男人。」
「他一直这样。」
「惠珍跟他这么多年,」她把手机收回去,声音压低,「也不知道图什么。」
我没接话。她看了我一会儿,像要说什么,最后只说:「你去帮你妈拎袋子。」
中午在商场餐厅吃饭。圆桌,三人坐一边。小姨点了份沙拉,又把叉子伸到我碗里戳走一块红烧肉。妈说她减肥减了十年了。小姨哼一声:「减给谁看。」
这句话落在桌上,三个人都安静了两秒。
下午回家,袋子堆在客厅。妈去主卧午休,交代年夜饭的菜谱写在冰箱上。小姨没回次卧,她把短靴踢掉,黑丝脚踩在地毯上,走到沙发里坐下,把腿蜷起来。
「陈铭。」
「嗯。」
「过来坐。别老站着,像讨债的。」
我在她侧前方坐下。距离不远不近。她把玩着新买的口红,盖子开开合合。客厅只开了纱帘,光是白的,照得她毛衣上的毛粒都清楚。
「我比你妈好看吗?」她忽然问。
问得直。我喉结滚了一下。「不一样。」
「哪不一样。」
「……妈是妈。」
「那我呢。」她把口红放下,侧过脸,眼睛看着我,「我是小姨。小姨就可以多看两眼,是不是?」
我没说话。她也不逼。过了几秒,她自己笑了,笑意很淡:「当我没问。离婚的人说话没边。」
可她的身体没有往后撤。黑丝小腿离我的小腿只有一拳。暖气把丝的味道烘出来,是新买的那一种,混着她自身的体温。她把开衫脱掉,只剩高领毛衣,胸形立刻顶满。不是刻意挺的,是坐直了就有。
「你昨晚没睡好。」她说,不是疑问句。
「墙薄。」
「所以你听见了?」她看我,「听见什么。」
「呼吸。耳环碰到枕头。」
她「嗯」了一声,像对这个答案满意。「那你也听见我起来倒牛奶了。你还穿那件外套,烟味吸进领子里,熏得我后来又醒了一次。」
「对不起。」
「道什么歉。」她伸手,在我毛衣袖口拉了一下,力道轻,「你是这家里唯一的男人。暂时的。」
暂时的。父亲初五才回。这句话像一颗糖搁在齿间,甜,也硌。
妈在主卧翻了个身,床响了一下。小姨立刻把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贴着气音:「她睡觉不踏实。有人走来走去她就醒。」
「那你回屋睡。」
「睡不着。」她把腿放下,脚尖点着地毯,黑丝脚背绷直,「陈铭,你知不知道,你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直的。从昨晚接我开始就直。看到哪里,你自己清楚。」
我的耳根热了。她看见了,没有嘲弄,只是把那盒口红重新拿起来,在掌心转。
「我三十六点七岁。」她说,「你二十六。差十岁。在别人家里,这叫阿姨。在这家里,叫小姨。叫小姨就安全,是不是?安全得可以让你看到硬。」
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平。平比脏更狠。
我站起来。站起来是因为坐着已经撑得慌,裤子绷着,再坐就是承认。她目光在我身前停了一秒,然后很给面子地偏开,去看窗帘。
「去午休。」她说,「晚上还要择菜。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。」
我进自己房间,把门扣上,后背抵着门板。隔墙能听见她也起身,短靴没穿,黑丝走在木地板上,沙沙的。次卧门开,又关。她大概躺下了。我听着那阵布料声,把手按在自己身上,隔着布,没有解开。
比母亲更艳的那张脸,此刻隔着一面墙。艳不是漂亮那么简单。漂亮可以看,艳会往人骨头里钻。钻完还问你:看哪里,你自己清楚。
下午三点,妈起来了。她换了件家居裤,喊我们择青菜。小姨应了一声,出来时把包臀裙换成了睡裙,又是那件浅灰真丝,黑丝却没脱,就那么穿着睡裙配黑丝走进厨房。妈瞥她一眼:「你穿成这样择菜?」
「懒得换。」小姨把头发挽起来,露出后颈,「又不出门。」
厨房窄。三个人挤,肩膀会碰。她择菜时弯腰,睡裙领口往下掉,黑丝包裹的腿在灯下亮着。妈在她左边洗蘑菇,侧脸安静,像多年来洗过无数次蘑菇那样安静。我站在她们后面切肉,刀起刀落,眼前却是两截不同的腰。
妈的腰被家居裤勒出软肉,是养过孩子的。小姨的腰还收着,睡裙带子在肩上细得像随时会滑。同一处灯光打下来,一张脸淡,一张脸艳。淡的是我妈。艳的是我小姨。我两边都不敢多看,看哪边都脏。
小姨把择好的菜递到我手边,指尖有水,碰到我手背。「切细一点,你妈牙口近来不好。」
「我牙口好得很。」妈头也不抬。
「那是你儿子牙口好。」小姨笑,笑完自己也顿住,像这句话里有什么不该出现的联想。她把笑收回去,继续择。
傍晚,父亲又来电话。视频。妈把手机支在餐桌上,画面里是安全帽和灰。小姨坐在镜头边缘,只露出半边肩。父亲问:「惠婉到了?瘦了。」
「还行。」小姨探进画面,笑了一下,得体,疏离,「你也是,黑了。」
「工地晒的。铭铭呢?」
「在。」我探头。
「听你妈的,把家里照顾好。初五我尽量赶。」
挂断之后,客厅重新只剩三个人。小姨把笑脸卸掉,靠进沙发,黑丝腿交叠,睡裙滑到大腿根附近,她也没往下拉。
「你爸这人,」她对着天花板说,「视频里永远像在开会。」
妈没接话,去厨房烧水。水壶响起来之前,小姨转头看我,口型几乎不带声音:
「晚上灯关了再看。现在你妈还在。」
我喉咙发紧。她已经把睡裙拉好,像什么都没说过。可那张比母亲更艳的脸,在黄昏里亮着,亮得我知道,这栋房子从这一刻起,白天和夜里会是两套规矩。